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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子胥故事里的重复

更新时间:2021-03-07 22:38:18

  我手头这本《新译越绝书》的注释者刘建国认为,《越绝书》的作者袁康、吴平毕竟只是一般文士,对《越绝荆平王内传第二》材料的取舍详略之道缺乏研究。

  最突出的缺点是对楚平王以非罪妄诛伍奢父子之事实缺乏必要的交代,致使平王贪色、昏庸误国,费无忌的奸佞害贤,伍奢的以忠直获罪,俱隐而不彰。与此相反,对伍子胥遇救于渔者,求食于击絮女子却叙述得较为详尽,而后者虽曲折有致,意义则远不及平王虐杀伍奢父子重要。“如以本篇的剪裁之功与《史记楚世家》《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相较,则优劣判然,本篇不但不能与《史记》相比,较之《吴越春秋》亦有相当差距。”

  从文章的完整性来看,刘建国的看法似乎是对的。就像一个合格的作文班辅导老师,苦口婆心地告诉小学生们,写作文,事情要交代清楚,几个关键因素,如时间、地点、人物、前因后果绝对不能少,要素齐全了,才是一篇好作文。

  可是换一个评价坐标系来看,刘建国的看法未必对。也幸亏历史可以由不同的人来书写,这才能让我们读出同一件事情不同的面相,如置玻璃于阳光之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越绝荆平王内传第二》篇幅并不长,却一再出现重复。如,楚平王扣押伍奢,诈召伍奢二子伍尚伍子胥归国杀之,结果如伍奢所料,伍尚归国舍生取义,伍子胥出而报仇。此时,使者的话“子父有罪,子入则免之,不入则杀之”说了两遍,一遍对伍尚,一遍对伍子胥。同样的,伍子胥在出逃途中,先遇救于渔者,再求食于击絮女子,伍子胥请求的话“掩尔壶浆,毋令之露”同样说了两遍,而渔夫和击絮女子为了打消伍子胥的顾虑,转头马上自杀,渔夫覆船,击絮女子投水。也就是说,连自杀都是重复的,方式(投水)也是重复的。

  虽说《越绝书》成书在东汉,但是学者普遍认为《越绝书》中的《内经》《内传》部分“词义奥衍、究达天人”,是先秦时期写定。也就是说,司马迁虽然没有读过《越绝书》,但是极有可能读过相同的原始材料。伍子胥的故事,极具戏剧性,在流传的过程中,自然加入了民间的传闻。而重复,正是民间传闻的特质。

  我也相信司马迁读过伍子胥故事中重复的部分,而这些重复的部分被杰出的太史公果断地剔除了。在《伍子胥列传》中,使者转告的话“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只说一次,等到使者来见伍子胥时,太史公直接用事件代替,让使者闭嘴,“尚既就执,使者捕伍胥”。多像一个合格的作文班辅导老师:“你看你看,这样就能避免重复了。重复的话,啰嗦,且没意义。”

  写渔者时,太史公没有写出渔者的自杀;写伍子胥乞食时,太史公索性把击絮女子如无用的鱼骨一般全部剔除干净,只留一句:“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太史公不愧为优秀的写作者,因为,文中的主角是伍子胥,树杈太多,会伤害到主题的集中表达。详略安排可谓非常得当。

  “但是呢”正如某些虚伪的人讲话一样,前面全部是客套话,“但是”之后才是真心话。“但是呢”,故事中的重复,并不是我们以为的只是把相同事物或相同元素机械重复、物质性重复。我们一定做不到机械重复,其命运的悲怆与吊诡,是双倍甚至是三倍加强了。我恰恰认为,故事中最有意思的是重复的部分,那是塞壬抓着游子的桅杆,一遍遍唱出的咏叹调,诱惑也随之一遍遍加强。

  历史书写,也是每一个作者剔除自认为不合理的部分,让故事尽量客观的过程。所以,太史公剔除了渔者和击絮女子自杀,正如今本《吴越春秋》剔除了眉间尺报仇的故事,因为故事太荒诞了。我们觉得故事荒诞,是因为我们离那个二桃杀三士的年代已经非常久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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